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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利斯人线路检测引出了潘金莲与西门庆的一段孽缘,王婆茶坊的杂趁是什么呢

时间:2020-03-12 1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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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彦弘

    俗话说,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可在《水浒传》里,这位大名鼎鼎的王婆卖的并不是瓜,而是茶——在阳谷县紫石街上开了一间王婆茶坊,具体位置就在武大郎家隔壁。

李逵是水浒中杀人最多的人,但是他却不是最狠毒的人,最狠毒的人,却是一个卖茶水的老太太,她的名字叫王婆。

《水浒传》第二十四回“王婆贪贿说风情郓哥不忿闹茶肆”,有一段王婆与西门庆的对话。

    武家兄弟本来与“破落户财主”出身的西门大官人西门庆素无瓜葛,正是贪取钱财的王婆在其中做局,惹出了后面的一系列精彩故事。

王婆家住在阳谷县紫石街,与武大是邻居,她的正当职业是茶水店老板。当然,她这个茶水店其实就是个幌子,真正赚钱的生意不是卖茶,而是其他的。

问道:“乾娘,间壁卖甚么?”王婆道:“他家卖拖蒸河漏子,热蘯温和大辣酥。”西门庆笑道:“你看这婆子,只是风!”王婆笑道:“我不风,他家自有亲老公!”[1]

    南宋的吴自牧在《梦粱录》中,对当时茶坊的描述是:四时卖奇茶异汤,冬月添卖七宝擂茶、馓子、葱茶,或卖盐豉汤,暑天添卖雪泡梅花酒,或缩脾饮暑药之属。

生意人王婆,为了赚钱,可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在王婆这个人身上,她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她的标准就是钱多就是标准,有钱就是标准。

一九七九年钱锺书随中国社会科学院代表团访美,曾至柏克莱加州大学东方语文学系座谈。张洪年教授举王婆的话向钱质疑,钱作答:“这是一句玩笑话,也就是西洋修辞学上的所谓oxymoron(安排两种词意截然相反的词语放在一起,藉以造成突兀而相辅相成的怔忡效果),像是古董nonel antiques便是。像河漏子既经蒸过,就不必再拖;大辣酥也不可能同时具有热蕩温和两种特质。据此可以断定是王婆的一句风言风语,用来挑逗西门庆,同时也间接刻画出潘金莲在《水浒》中正反两种突兀的双重性性格。” 这是亲历其事的水晶所作的记录。[2]

    王婆的生意似乎不是如此,听听她对西门庆的介绍:“老身不瞒大官人说,我家卖茶,叫作鬼打更!三年前六月初三下雪的那一日,卖了一个泡茶,直到如今不发市。”

所以,她做的所有事情,目的只有一个,只要能赚钱,啥事都敢干。

    王婆的言语之间固然不免有些夸张,我们依然可以依稀得出结论,王婆茶坊的主业至少在三年前就开始悄然转型,收入和利润来源不再是靠卖茶水,而是从事杂趁。所谓杂趁,指的是正业之外的买卖。王婆茶坊的杂趁是什么呢?用王婆的原话说是“老身为头是做媒;又会做牙婆;也会抱腰,也会收小的;也会说风情,也会做马泊六”,翻译成现在语言就是从事婚姻介绍、胭脂贩卖、买卖经纪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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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居易曾对“合酪”、“合落”、“饸饹”作过解释,认为是馄饨类的食品[3]。李行健等则认为合酪即王祯《农书》和今河北方言中的河漏[4]。其实,早在五六十年代,陆澹安即引王祯《农书》解释了《水浒传》中的“河漏子”,只是仍用《农书》之称,作汤饼[5]。八十年代,顾学颉、王学奇和方龄贵对河漏子的作法作了详细的描述[6]。至此,这种用器具压出的麵条得到了确解。十年后,王至堂、王冠英又从科技术史的角度作了疏解[7];于名物解释并无贡献,而所探之源,因我不懂科技,殊不解其价值所在。

    经济学上有个术语叫“锁眼现象”,其含义是,一个团体、一个社会一旦选择了某种制度,就会对这种制度产生某种依赖,并且在一定时期内出现制度自我强化的现象。

那天,潘金莲一不小心将收衣服的竹竿掉了下去,正好砸到了西门庆,引出了潘金莲与西门庆的一段孽缘。有钱人就是任性,药材商西门庆在和潘金莲对眼的那一刹那,从对方的眼睛里发现了一束小火苗,西门庆果断对潘金莲动了心,于是三番五次到潘金莲家门口转悠,而这一切都被王婆看在眼里。

大辣酥,上举陆澹安书已作了準确解释,“蒙古人称酒为‘大辣酥’”[8]。方龄贵则以“打剌苏”为条目,对十数种异译作了勾稽,指出“都是dararu,darasun的对音,蒙古语义训为酒,黄酒”[9]。

    仅从短期收益来看,王婆茶坊迅速在转型后形成了路径依赖,已经不再考虑主业,而是在副业也就是杂趁方面越做越精,取得了不错的回报——“专靠一些杂趁养口”。

大生意,这是绝对的大生意。

可以说,这两个词所表示的名物,是没有疑问了。问题就在于对这句话的理解。也就是说,为什么西门庆认为王婆所说的武大“卖拖蒸河漏子,热蘯温和大辣酥”是“风”话呢?对钱锺书先生的上述解读,何龄修先生不以为然,特撰文重加释读,认为河漏子“不上笼屉”,拖蒸“不是规範作法,饸饹会变形或起疙瘩”,故用以影射“三寸丁穀树皮”的武大郎;热烫温和大辣酥是用以形容潘金莲的“性和性感,是武大郎家的货物只要有钱,是可以买到手的”[10]。蔡美彪先生又不同意何龄修先生的解读,亦撰文与之商榷[11]。

    在潘金莲失手将支撑窗户的叉竿砸到西门庆的第二天一早,“锁眼现象”发挥了作用,看透西门庆心思的王婆决定在“杂趁”业务上干一大单,“你看我着些甜糖抹在这厮鼻子上,只叫他舔不着。那厮会讨县里人便宜,且教他来老娘手里纳些败缺!”

就这样,西门庆找到了王婆。王婆心里透亮,她知道西门庆想要什么东西,知道对方来的目的是什么,但是任凭西门庆怎么说,王婆就是不接话茬,把西门庆的胃口吊得很高很高。高手!按照王婆的打算就是:这刷子踅得紧,你看我着些甜糖,抹在这厮鼻子上,只叫他舐不着。

蔡先生是从吃法着眼来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的。关于河漏的吃法,蔡先生说:“无论哪种吃法都必须要先煮熟。煮是常用的烹饪方法。因为粗硬的饸饹不经煮熟是嚼不动的,如把拖煮变成拖蒸就难以下咽了。所以,所谓‘拖蒸河漏子’,意思就是嚼不动的硬饸饹。”[12]按,用器具压出的饸饹,不经蒸煮,是生麵条,不存在嚼不动的问题,此其一;其二,饸饹由生麵条变成熟麵条,常用的方法,就是煮和蒸两种。蒸、煮这两种作法,直至今天在我们家乡晋东南长治一带仍在使用。所谓“拖蒸”就是蒸,既不存在何先生所说的“不上笼屉”、“不是规範作法”,“会变形或起疙瘩”,也不存在蒸熟就难以下嚥的问题。这可见何、蔡两先生对华北农村的日常饮食生活不甚熟悉。

    西门庆果然应约,他“去身边摸出一两来银子递与王婆”,说道:“干娘,权收了做茶钱。”此刻,西门庆已经在王婆店里至少喝了三次茶,第一次是梅汤,第二次是和合汤,前两次都是赊账,这一两多银子是在“浓浓的点两盏姜茶”后付的,婆子却笑道:“何消得许多?”可见,这一两银子其实价值不菲。

就是让你咽口水,让你吃不着,这样就越想吃,就会花更多钱。因为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美的,越是得不到越是想得到,那么付出的代价就会越大。

关于大辣酥,蔡先生强调这是酒的泛称,而不是特指黄酒。这无疑是正确的。但从以上陆澹安、特别是方龄贵的解释来看,蔡先生的强调并没有特别的针对些——他们都说这是蒙古语的酒,自然包含了黄酒,并未说这是黄酒的专名。当然,蔡先生认为王婆口中的大辣酥,用“热烫”而没有用“烫热”,是热得烫了,到了“端不起、喝不下、接触不得”的程度,是烫嘴的酒[13]。

    这一单生意的第二笔收入是,西门庆派人送给王婆的“绫绣绢缎并十两清水好银还有五两碎银”。第三笔收入是,西门庆给王婆“一发撒在你处”的五两碎银子。在撮合成了西门庆与潘金莲之后,西门庆说:“我到家便取一锭银送来与你。”一锭银指一大块整银,是与碎银相对而言,重量在几两到几十两不等。考虑到西门庆此前在此事上出手阔绰,一锭银至少也得有20两。

西门庆到王婆家跑两三次,王婆就是装糊涂。西门庆也是行走江湖的人,他很懂,于是马上拿出五两银子,见了白花花的银子,王婆这才松了口,说破了西门庆的心思。然后果断开价,十两银子,把事情办成。

综合对拖蒸河漏子、热烫温和大辣酥的理解,蔡先生认为是表示嚼不动的饸饹、烫嘴的酒,比喻吃不消、碰不得,是王婆对西门庆的挑逗和捉弄。但是,没有所谓嚼不动的饸饹,已如上述;所谓热烫就是热得烫了,我也很怀疑。我看,热烫就是烫热,就是指将酒加热而已;其后的“温和”一词,正是指酒加热到了温和的程度。况且,说这话时,西门庆已经知道潘金莲是在县前卖炊饼的武大郎之妻,而武大郎在他眼中不过是“三寸丁穀树皮”,在他和王婆眼中武大与潘金莲是极不般配,怎会认为潘金莲是嚼不动、触不得的呢?!至于何先生所解读的,用温热的酒喻指潘金莲性感、有钱即可买到云,我觉得比喻物与用以比喻的东西之间,缺乏“桥樑”。

    资料显示,在北宋中期,一两银子的购买力大约相当于现在的1000元人民币,仅此一笔生意,“贪贿说风情”就获得了30余两银子,相当于人民币3万多元,其成本仅仅是几杯茶水,投资回报率不可谓不高。

就这样,王婆开始给西门庆上辅导课,教他如何把事情办成,并在这个过程中间,顺利得到了一匹白绫、一匹蓝绸、一匹白绢、十两好棉花。

过去的解读,在我看来,都未免求之过深了。之所以会“过度解读”,大概与没有比对《金瓶梅词话》中的相应描写有关——这两句话之间,王婆还列举了另外两种食物。《金瓶梅词话》第二回“西门庆帘下遇金莲 王婆子贪贿说风情”:

能弄到手的东西,一定要弄到手,到手的东西,心里才会踏实。西门庆将十两银子和王婆开出的布料马上送来了。一切按照王婆的设计在进行,潘金莲从而一步步落入了王婆设计的陷阱里。

西门庆也笑了一会,便问:“乾娘,间壁卖的是甚么?”王婆道:“他家卖的拖蒸河满子,乾巴子肉翻包着菜肉匾食饺,窝窝蛤蜊面,热烫温和大辣酥。”西门庆笑道:“你看这风婆子,只是风。”王婆笑道:“我不是风。他家自有亲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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匾食,也作扁食,即饺子,见上引陆澹安书[14]、方龄贵《读曲劄记》“匾食”条[15],但未均未引及此条。匾食饺,就是饺子。“乾巴子肉翻包着菜”,是形容饺子馅中的肉很多。蛤蜊,作为食品已见于《西湖老人繁胜录》[16]、《梦粱录》卷一六“酒肆”和“豢铺”条[17]。另有所谓假蛤蜊[18],有鲜蛤、假□蛤蜊肉[19]。《事林广记》有假蛤蜊、红蛤蜊酱的作法[20]。

可这毕竟不是一件好事,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潘金莲和西门庆的事情被闹得满城风雨,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最后连武大郎也知道了,于是事情彻底败露,武大郎挑着烧饼摊,冲进了王婆的茶楼,结果被西门庆一脚就踢了出来,卧床不起。

“窝窝蛤蜊麪”,大概是麪里放上蛤蜊;窝窝,大概是形容蛤蜊的形状。关于蛤蜊麪,或许《雅尚斋尊生八牋》卷一一“果食粉面类”中的“燥子蛤蜊”的作法可作参考:

那时,武松还在东京执行任务没有回来。

用猪肉肥精相半,切作小骰子块,和些酒煮,半熟入酱。次下花椒、砂仁、葱白、盐、醋,和匀,再下绿豆粉或面,水调下锅内作腻一滚,盛起。以蛤蜊先用水煮去壳,排在汤鼓子内,以燥子肉洗供。新韭、胡葱、菜心、猪腰子、笋、茭白同法。[21]

就当潘金莲和西门庆害害怕得不行的时候,王婆却给他们出了一个主意说:如今这捣子病得重,趁他儿狼狈,便好下手。大官人家里取些砒霜来,却教大娘子自去赎一帖心疼药来,把这砒霜下在里面,把这矮子结果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的,没有踪迹,便是武二归来,待敢怎的?事了时,却要重重谢我。

这大概是很讲究的一种作法。《梦粱录》卷一六“酒肆”:“更有酒店兼卖血脏、豆腐羹、□螺蛳、煎豆腐、蛤蜊肉之属,乃小辈去处。”[22] 吃蛤蜊肉是小辈去处;简单地以蛤蜊入麪,不会太过讲究吧。

提出了杀人的毒计,最后还不忘要收钱,这个卖茶水的老太太,确实是坏透了。

匾食饺、蛤蜊麪,既不能表现西洋修辞学上的所谓oxymoron,也不是影射武大郎和表现潘金莲的性感,还不能用以说明吃不消、碰不得。一连四句话,不大可能前后两句有喻意,而中间两句无深意。

至于秦休荣整理《金瓶梅》,把“拖蒸河漏子”排作“拖煎阿满子”;虽然此本与词话本系统不同,但这样的整理实在说不上高明。王汝梅整理本,就是作“拖煎河漏子”。倒是“崇评”对王婆罗列的这些食物,评云“绝好买卖”,多少点出了以武大郎的家底,实在是无力做得这样的买卖的。

把王婆与西门庆的对话,放到这一回对整件事的描述中,或许就能明白它的意义。

整件事的起因,是西门庆被潘金莲失手用叉杆打到头巾。西门庆正要发怒,“回过脸来看时,是个生得妖娆的妇人,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直钻到爪哇国去了,变作笑吟吟的脸儿。这妇人情知不是,叉手深深地道个万福”,西门庆则“一头把手整头巾,一面把腰曲着地还礼”。这被隔壁“正在茶局子里水帘底下”的王婆瞧见,笑道:“兀谁教大官人打这屋檐边过,打得正好。”听到王婆这么说,西门庆就势又对潘氏说:“倒是小人不是,冲撞娘子,休怪。”潘氏道:“官人不要见责。”西门庆又笑着,大大地唱个肥诺道:“小人不敢。”那一双眼都只在这妇人身上,临动身也回了七八遍头,自摇摇摆摆,踏着八字脚去了。

不多时,只见西门庆只一转,踅入王婆茶坊里来。王婆取笑西门庆道:“大官人,却才唱得好个大肥诺。”西门庆就势打听“间壁这个雌儿是谁的老小”,王婆说:“他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武大官的妻!问他怎地”?西门庆说:“我和你说正话,休要取笑。”王婆道:“大官人怎么不认得他老公?便是每日在县前卖熟食的。”西门庆连猜三次,都未猜到,待王婆告诉他之后,跌脚笑道:“莫不是人叫他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郎?”得到王婆确认,西门庆叫起苦来,说“好块羊肉,怎生落在狗口里” !王婆也引俗语“骏马却驮癡汉走,美妻常伴拙夫眠”加以呼应。其实,西门在连猜三次,每次王婆都说“是一对儿”,这就点出了在他们眼中,武大与潘金莲的极不般配。这是西门庆下决心要勾搭潘金莲、王婆愿意帮忙撮合的“基础”。至此,小说明确交待了西门庆对武大郎的情况已了如指掌了,“每日在县前卖熟食”,正是指武大郎作的卖炊饼的生意。

得知间壁美妇是武大郎之妻后,西门庆又关心地问起王婆儿子的去处,并主动提要叫他跟着自己。这实际是在讨好王婆了。“再说了几句闲话,相谢起身去了”。未及两个时辰,西门庆“又踅将来王婆店门口帘边坐地,朝着武大门前”。半歇,王婆出来,并做了梅汤给他。西门庆道:“王乾娘,你梅汤做得好,有多少在屋里?”王婆道:“老身做了一世媒,那讨一个在屋里?”西门庆道:“我问你梅汤,你却说做媒,差子多少!”西门庆夸王婆的梅汤,是为套近乎;王婆由梅而说媒,是装傻,是在试探西门庆,表示自己有撮合的本事。果然,西门庆就势请王婆为自己作头媒;王婆便取笑要给他说一位九十三岁的,西门庆笑道:“看这风婆子,只要扯着风脸取笑!”西门庆笑道起身走了。——这已用了“风”这个字。

傍晚,王婆点上灯,正準备关门时,西门庆又“踅将来,径去帘底下那座头上坐了,朝着武大门前只顾望”。王婆点了一盏和合汤给他。坐个一晚,他才起身走了。

这一天,西门庆来了王婆的茶坊四次。第一次,是他与潘金莲寒喧时,正被王婆看到,并打趣了西门庆一句;这为西门庆屡来茶坊埋下了伏笔。西门庆并没有直接来,而是转了一圈才来,并打听了潘金莲的情况;第二次来,说王婆儿子的事;第三次来,借夸梅汤而引出作媒;第四次,傍晚又来。

第二天一早,王婆才开门,“只见这西门庆又在门前两头来往踅”,她道“这个刷子踅得紧!你看我着些甜糖,抹在这厮鼻子上,只叫他舐不着。那厮会讨县里人便宜,且教他来老娘手里纳些败缺”。——一来,要引出“原来这个开茶坊的王婆,也是不依本分的”;二来,是说王婆为“贪贿”而说风情。这并无捉弄难为西门庆之意。

西门庆纳贿,王婆马上给他定出了整套的所谓挨光计,哪里有蔡美彪先生所谓的“叫他舐不着越要舐,得不到越想得”的意思呢[23]。须知,这不是王婆利用潘金莲来勾引西门庆,而是西门庆贪图潘金莲的美色,要请王婆撮合。王婆只是想多得几两银子而已,所以在得到西门庆一两来银子的茶水钱后,她就意识到“这刷子当败”,即他肯为勾搭潘金莲而多出钱,于是马上主动说西门庆有些“渴”,并点出了西门庆“以定是记挂着隔壁那个人”。为了多要钱,挑明了说她卖茶是“鬼打更”,要“专一靠些杂趁养口”——不是靠卖茶生活,而是靠做媒、做牙婆、抱腰、收小的、说风情、做马泊六来挣钱的。西门庆一听,马上说:“乾娘,端的与我说得这件事成,便送十两银子与你做棺材本。”

王婆与西门庆关于河漏子、温和大辣酥的对话,就发生在第二天西门庆不等王婆开门就在“门前两头来往踅”;王婆一开门,正在生炭、整理茶锅,西门庆就“一径奔入茶房里来,水帘底下,望着武大门前帘子里坐了看”,而王婆“只做不看见,只顾在茶局里煽风炉子,不出来问茶”。西门庆叫点茶,王婆调侃道:“大官人来了,连日少见。且请坐”——昨天来了四回,怎么是“连日少见”。王婆点了两盏姜茶,放在桌上,西门庆道:“乾娘相陪我吃个茶。”王婆哈哈笑道:“我又不是影射的。”西门庆也笑一回,问道“间壁卖甚么”,王婆才说卖拖蒸河漏子、温和大辣酥的话。

昨天西门庆连来茶坊四回,都是坐下后朝着武大家望。今天一早,茶坊门尚未开,他就又来茶坊门前晃;等门一开就踅进来,坐下又朝武大家望。这固然说明他是耽于美色,“情不自禁”,但也未尝没有故意做出来,要给王婆看——提醒王婆,他想让她帮忙撮合勾搭。王婆已知道他的心思,而说风情又正是王婆的长项,描写王婆为人的诗,通篇强调的就是她会说风情,“略施妙计,使阿罗汉抱住比丘尼;稍用机关,教李天王搂住鬼子母。……教唆得织女害相思,调弄得嫦娥寻配偶”。王婆故意不理他、调侃他,不过是吊他味口,让他出个好价钱而已。西门庆进得门来,见王婆不理,先是叫点茶,再是请她陪吃茶,后又问“间壁卖甚么”。王婆也知道他是没话找话,所以叫她陪吃茶时,她说“我又不是影射的”;问她间壁卖甚么时,她说了这一通话。

为什么王婆说了这一通话,西门庆说“你看这婆子,只是风”呢?因为昨天西门庆已经跟王婆打听清楚,武大是卖炊饼的。一个卖炊饼的,小本经营,又如何能有力量同时经营卖河漏、卖酒、卖肉馅饺子、卖蛤蜊面呢?——王婆用这样的话,只是在回应西门庆的没话找话罢了。联繫上面西门庆请她作媒,她说的是九十三岁的人时,西门庆说“看这风婆子,只要扯着风脸取笑”,可见凡属故意夸张、不切实际的话,予人以疯疯颠颠的感觉,就是“风”[24]。

西门庆听得王婆调侃他,于是说:“乾娘,和你说正经话,说他家如法做得好炊饼,我要问他做三五十个,不知出去在家?”——西门庆说自己知道他是作炊饼的,方才问“间壁卖甚么”,不是问他卖什么,而是说他用了什么法子,会做得那么好的炊饼;自己是真想买他的炊饼,只是不知是到街上买还是直接到他家里买。王婆说“若要买炊饼,少间等他街上回了买,何消得上门上户。”西门庆道:“乾娘说的是。”吃了茶,坐了一回,起身叫记上帐,“西门庆笑了去”。

西门庆听了王婆举出一连串武大郎不可能同时经营的饮食,知她调侃,笑道:“你看这风婆子,只是风。”王婆说:“我不是风。他家自有亲老公。”——王婆是想强调,就像一个街边卖炊饼的不可能有能力同时经营那么多品种的其他食品一样,美妇有主,西门庆不必想别的了;同时,又是在暗示西门庆,如果他要勾搭有夫之妇,是需要请她出面帮忙才行的。

过了一会儿,王婆又看到西门庆来到茶坊门前,“踅过东去,又看一看;走转西来,又睃一睃;走了七八遍,径踅入茶坊”。王婆见他终于进来,道:“大官人稀行,好几个月不见面。”——这分明又是在调侃他,两天已见了无数次,何以是几个月不见面呢。“西门庆笑将起来,去身边摸出一两来银子递与王婆”,作茶钱;王婆道:“何消得这许多?”西门庆道:“只顾放着。”婆子暗暗地喜欢道:“来了,这刷子当败。”——她明白了,西门庆为勾搭潘金莲,是捨得花钱的;她这才主动挑明了话题,点出他是“记挂那个人”。由此可见,在西门庆以茶钱名义先出了这一两来钱之前,王婆装傻,不主动挑明;西门庆虽是个“奸诈的人”,“近来暴发迹,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放刁把滥,说事过钱,排陷官吏”,但毕竟是勾搭人妻,既非光彩之事,又动不得蛮;虽想请王婆撮合,但又不好主动将话说透,所以才有一句没一句地跟王婆搭讪。王婆是想藉此挣钱的,在没摸准西门庆肯给自己花些大钱时,就装傻;当她看到西门庆以茶钱名义付出一两来钱,知道他肯花钱时,才主动说破,并定了挨光计。

以上整个过程,可以看出,第二天西门庆一早又来茶坊,是没话找话,跟王婆搭讪。因此,王婆的这句回话,是以调侃来对付西门庆的搭讪,并无深意。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俩人都在逗闷子——西门庆想勾搭人妻,需要王婆帮忙撮合,但毕竟不是光彩之事,不好意思主动挑明;王婆明白西门庆之意,也知道武大郎与潘金莲不般配,但在西门庆表现出愿意给她花大钱之前,她就抻着他,故意不说破(在已说破,给西门庆定挨光计时,王婆还说“我知你从来悭吝,不肯胡乱便使钱”)。

总之,将《水浒传》中王婆与西门庆的对话置于整个事件的描写中,再参以《金瓶梅》的相关对应描写,我们认为,王婆的话实在并无深意。

语言是活的,是不断变化的。前期的语彙、语意,后来往往被人误读或望文生义。比如空穴来风,本是指有依据,相当于俗话所谓“苍蝇不盯无缝蛋”;因“空穴”而被误读为没有根据。再如明日黄花,原指过时,但因“明日”这一表示未来时间的词而被误改为“昨日黄花”,以表示过时。又如同志一词,原指有相同志向、爱好者;后变为共同信奉某主义且同在某组织的具有浓厚政治色彩的称谓,现则又演为指同性恋者。倘若用今天指同性恋者的“同志”来理解历史文献中的“同志”,岂非大相径庭。一有些表示名物的词汇,意义和作用也会发生变化。比如大辣酥,本是蒙古语“酒”的意思,有人认为是一种饼的三种味道——刚出锅是热烫,稍后是温和,再后便成辣酥了[25]。果真如此,则是后代已不明前代此词的语义,讹变成为一个新的词汇了。但显然不能依据后代的讹变来推论七百年前的原本的词义。

与此相近,就是关于河漏子的另一解。在读到有关钱锺书的解答后,郎业成指出,河漏子“是苏北方言,就是河蚌”,而河蚌又喻女阴 [26]。无独有偶,熊飞也说河漏子在古浙江方言里常用来诨称女性器(至于他说大辣酥是乳製品,则完全是对相关研究成果毫无所知的臆说)[27]。古浙江方言,古到何时,我们不得而知;河漏子在苏北方言里即使确指河蚌,而河蚌又确喻女阴,那也不能说明浙江、苏北的方言中的河漏子就是《水浒传》、《金瓶梅》中所说的那种河漏子。如郎、熊二位所言不虚,则这恐怕是发音相近而所指本不相同的两类物事——作为饮食的河漏子,也是先有此饮食及相应的发音,然后才逐渐用这几个字来表示(之所以用河、漏,也是为表达製作时用力挤压而流出之意)。至于赵国华引《水浒传》王婆此句,径称“这所谓‘河漏子’即是蚌,市井语中用以指女人的性器”,季羡林先生作序,作为“异常精彩”的例子而大加揄扬[28],则不仅是求之过深,而且全然是脚不着地的海派蹈空之论。这也难怪何龄修先生批评此为既无书证又不合训诂原理了。

附带说一句,这类俗语语彙,不少只是发音,所以同一事物会有多种不同的写法,如河漏、饸饹等。这是因为先有了这样的一种东西,才要造字词来表示。这种异形同义的词汇,《元曲释词》、《唐五代语言词典》、《宋语言词典》、《元语言词典》等,按音排列,既反映了这些词汇的特点,也方便了读者的查索。早年出版的几种,如陆澹安《小说词语汇释》、《戏曲词语汇释》,龙潜庵《宋元语言词典》等,以字头笔划排列,查找是颇有些不便的。前些年王鍈、曾明德编撰《诗词曲语辞集释》,将张相《诗词曲语辞彙释》等十种相关着作的词目合编一处,给大家使用提供了便利,但却是按笔划排列,实在是一个倒退,这是很有些遗憾。

草成于二〇一三年八月

(刊《田余庆先生九十华诞颂寿论文集》,中华书局,2014年)


[1] 《水浒传》,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排印容与堂刻本,1984年,第-323页。

[2] 水晶《两晤钱锺书先生》,原刊香港《明报月刊》1979年7月号,此据《记钱锺书先生》,大连出版社,1995年,第194-195页。

[3] 朱居易《元剧俗语方言例释》,上海,商务印书馆,1956年,第108页。

[4] 李行健、折敷濑兴《现代汉语方言词语的研究与近代汉语词语的考释》,《中国语文》1987年3期。

[5] 陆澹安《小说词语汇释》,北京,中华书局,1964年,第331页。

[6] 顾学颉、王学奇《元曲释词》第二册,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4年,第23-24页;方龄贵《读曲劄记》,《文学遗产》1984年3期。

[7]王至堂、王冠英《“河漏”探源》,《中国科技史料》16卷4期,1995年。

[8]陆澹安《小说词语汇释》,第57页。

[9]方龄贵《元明戏曲中的蒙古语》,上海,汉语大辞典出版社,1991年,第223页。

[10] 何龄修《试释“他家卖拖蒸河漏子、热烫温和大辣酥”》,《文史知识》2009年10期,第147页、第146页。

[11] 蔡美彪《也谈〈水浒〉中的“河漏子”“大辣酥”及相关词语》,原刊《文史知识》2010年4期,现据其《辽金元史考索》,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

[12] 蔡美彪《辽金元史考索》,第563-564页。

[13] 同上书,第565页。

[14]陆澹安《小说词语汇释》,第371页、490页。

[15] 又见方龄贵《古典戏曲外来语考释词典》“匾食续考”,汉语大词典出版社、云南大学出版社,2001年,第434页。

[16] 《东京梦华录》,上海古典文学出版社,1956年,第115页。

[17] 上引书,第263页、271页。

[18]《东京梦华录》卷二“饮食果子”,同上书,17页。

[19] 《梦粱录》卷一六“分茶酒店”条,同上书,第265页。

[20] 《事林广记》壬集“饮馔”,中华书局影印后至元六年积诚堂刊本,1999年,第224页、226页。

[21] 《雅尚斋尊生八牋》,《北京图书馆古籍珍本丛刊》第61册第333页。

[22] 《东京梦华录》,第263页。

[23]蔡美彪《也谈〈水浒〉中的“河漏子”“大辣酥”及相关词语》,《辽金元史考索》第567页。

[24] 参龙潜庵《宋元语言词典》“风话”条,上海辞书出版社,1985年;袁宾等《宋语言词典》“风”条,上海教育出版社,1999年。

[25]

[26] 郎业成《读书偶识》“河漏子、大辣酥”条,《社会科学战线》1982年3期,312页。

[27] 熊飞《“河漏子”、“大辣酥”新解》,《江汉论坛》1984年第7期。

[28] 赵国华《生殖崇拜文化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年;季《序》,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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